:论宗教教义的本质

来源:百度文库 编辑:米粒芽 时间:2019/09/21 22:01:01

 

人们常说:宗教是麻醉人民的精神鸦片、宗教是统治阶级的统治工具。有的人甚至于对宗教有着一种天然的厌恶。这种天然的厌恶如果不是来自对宗教人士以及事件的不良印象的话,那就是源于宗教的教条挑战了其惯常的对世界的认识、从而侮辱了其理智。

 

毕竟,在这个世界上,太多的纷争是由宗教引起的。每个宗教都宣称自己掌握着真理、自己所信奉的神明真实不虚。当人们选择了其中一种宗教,则意味着无条件地认同这种宗教,从而很可能有意无意地卷入宗教所引发的纷争。对于无宗教信仰的人而言,这种纷争显得愚蠢和不可思议,他们甚至主张废除宗教。但对人类而言,宗教又具有重要的意义、并肩负着它不可替代的作用,废除宗教显然是行不通的。既然引发纷争的往往是不同的宗教教义以及附着于其上的自我意识,则宗教教义的本质就值得探讨了。从宗教的内部是不足以探讨教义的本质的,因为所属宗教已然将之设为毋庸置疑的真理。因此,从教义的外围、对教义的缘起作发生学、现象学之探讨,就很有必要了。居于某一宗教之内部的信奉者通常是不愿意去做这样的探讨的,因为他们认为这会大大地消解那神圣的教义对他们所起到的约束或安抚的作用,不过我相信,对于心智成熟的人而言,一个在更高层面被理解的教义较之僵化的、空洞的教义所起到的约束或安抚的作用应该更大。毕竟,对于我们被经验主义的时代精神所统治的现代人而言,相信“生灵感孕、死里复活”是一件困难的事,他们选择虚伪地一方面口头承认其真实性,而背地里却把这个问题给悬置了来,并实用主义的享用他们企图从宗教中得到的好处就行了。这种虚伪的信仰态度对于真正的信仰而言无意识一枚“定时炸弹”,当他们从宗教中再也感受不到好处或感动的时候,建立在对宗教信条的无条件接受的基础之上的信仰,就立即地垮掉了。因此,对宗教教义作当代视野下的解读,不但不会消解其神圣性,相反,将会把那些已然僵化、空洞化的教条从现代经验主义时代精神的巨大“酸蚀”作用中解救出来,让它们焕发信的活力。

 

前几天遇到一个朋友,向我推荐一本西方人写的主张超越宗教界限的书。类似的主张,在当前的西方,甚为时髦。对于许多西方人(主要是欧洲人,据信,欧洲实际上信基督教的人易经很少了)而言, 基督教教义早已陷于僵化和贫乏,不再能满足他们的精神需求了。不过对于许多开始接受基督教信仰模式处于尝鲜阶段的中国人而言,尚未感受到这种僵化和贫乏。或者说:让他们感到僵化和贫乏的恰恰是自己的传统宗教崇拜模式、如佛道之类。这二者对对方宗教崇拜模式的感受犹如吃厌了素菜的吃上了肉,或吃厌了肉的吃上了素菜一般。基于这样的心理感受,对一个西方基督徒说基督教比东方宗教更好、或对一个中国基督徒说东方宗教优于基督教是没有意义的。至于寻求一种超越固有宗教崇拜模式之上的信仰模式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更如镜花水月一般不切实际。

 

俗话说:“人是桩桩,全靠衣裳”。对于大多数需要宗教信仰的人,宗教崇拜模式之于他们的信仰生活犹如衣裳一般是必须的。并且,对于那“衣裳”的穿着也是绝非可以任意的。人穿什么样的衣裳是由其所处的社会符号系统决定的,而人选择什么样的信仰模式也负载着某种社会符号功能、它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人在其处境中的现实需要。比如:在中国这样的社会环境中,选择基督新教的主流信仰模式的大多为城市无产阶级和中产阶级。基督新教的主流信仰模式及其组织形式更能让他们在他们的家庭、单位以外找到一种归属感、价值感和安全感。而官商阶级则更喜欢一种世俗化的佛道崇拜模式。因为对这两个阶层的人而言,更需要的不是归属感与安全感,而是负罪感的消除。世俗化的佛道崇拜模式无疑更能投其所好。

 

除了人的社会性需要,固有的宗教信仰模式也有其特有的心理学意义。人之所以有宗教的需要,乃是因为人不仅仅是一种个体性的存在物。构成人的精神世界的绝大部分来自于人类在若干万年的演化过程中所积淀下来的那些心理经验,也就是所谓“集体无意识”。“集体无意识”中的一些结构性、活性因素会介入个体生命,并凝结为宗教观念。从某种意义上说,宗教观念以及其所形成的宗教信条究其本质而言就是给进入人的精神世界的“集体无意识原型”穿上一件防护性“衣服”,因为有了这“衣服”,“原型”变得可以被某种程度的理解、并且降低了其对人的精神的颠覆性、破坏性影响。(据分析心理学家荣格研究,许多精神分裂症的成因就是患者直接遭遇到了来自“集体无意识原型”的介入性影响。)毕竟,对于绝大多数心理脆弱的人而言,直接遭遇“原型”是会发疯的。小说《西游记》中的一个故事对此颇有启迪的意义:

 

唐僧猪八戒等认不出由白骨精变化成的人的真实身份,但拥有火眼金睛的孙悟空认得清。但孙悟空却没法让唐僧等拥有看穿要怪的眼睛或相信他说的话,只好划一个圈让唐僧等呆在里面。免得受妖怪的侵害。这个故事的意义在于:对于没有能力看透“原型”的人而言,宗教教义就好比孙悟空划的圈,这圈保护着信仰者不必直接面对来自“原型”的神秘伤害。信仰者甚至不需要理解这圈是怎么起作用的,他们只需要呆在圈中就行了。

 

对于绝大多数宗教信众而言,一种保持着稳定性的、被赋予了权威性的宗教教义是非常必要的。他们没有力量去认识真理,他们只需要安顿他们在世俗中的精神及物质生活。教义就像为他们那附着着无意识因素的心理能量所修筑的一条条引水渠。有了这些“引水渠”,他们那深藏于无意识深处的毁灭性力量才不至于泛滥。当然,也正因为这“引水渠”,他们的心理能量也就只能被用于预设的用途,而失去了很大程度的自由。所以,当我们不满于“引水渠”的僵直所破坏的美观的时候,我们真要想想,让我们免于“洪水”的袭击的,还真要感谢这些“引水渠”。尽管我常常对基督教基要主义所表现出来的僵硬、贫乏、和反智主义甚感不满,但一旦想到基要主义者们倘若不做基要主义者,也就只好去精神病院的时候,我就全然地理解他们了。毕竟,我怎么能要求大多数人都应该拥有洞见真理的火眼金睛呢?

 

但毕竟也有着那么一种人,他们拥有看穿真理的“火眼金睛”,并足以与“原型”直接打交道(先知、圣人之类,比如荣格这样的人)。他们在这世界上的职分不是呆在圈圈里,而是去和那圈圈外的“原型”(无论的把它们叫做“妖魔”,还是“神佛”)打交道。为众生划出圈圈,是他们的使命。教导众生认识并超越圈圈,也同样是他们的使命。这圈圈对他们而言,就像《妙法莲华经》中所说的“化城”———通往永恒的真理的路是漫长而又艰辛的,众生走在这路上难免疲乏,于是佛化现出一所城池供其休息。但这“化城”毕竟只是一种权宜之计,它并非真理。佛有朝一日会毁掉这“化城”,让众生继续他们那走向终极真理之路。

 

当然,对于不信宗教的人们而言,他们是有理由厌恶宗教徒的“化城”的———那里消灭了欲望(这是作为人唯一的想头),还不是真理,一旦钻进去又出不来,不是很冤枉吗?他们自有他们的“化城”,也就是物质享受。在他们看来,由物质搭建起来的“化城”较之由观念搭建起来的“化城”更实在些。

 

宗教徒就是那些把观念搭建起来的“化城”当真理的人,他们多半一进去,就出不来了。据说当年释迦牟尼佛讲《金刚经》以破除那个“化城”,弟子惊怖而逃者过半。据说当年被当做弥赛亚的耶稣被钉死的时候,弟子们都跑光了。“弥赛亚”,也是一个“化城”。“化城”终究要破灭,这就是真理。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没有比追求真理更恐怖的了,追求真理,就意味着抛弃“化城”。这个所谓“化城”,用精神分析学的话来说,就是“神经症城堡”。有谁敢于抛弃自己的“神经症城堡”呢?那毕竟是“自我”的居所!